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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講 新聞故事：自由與多樣的文體
我們可以將公民新聞視為新聞報導、說故事、部落格三者的交集，姑且稱之「新聞故事」。新聞故事和新聞報導一樣必須信而有徵，但不必堅持第三人稱報導等常規；它像說故事一樣自然、親切、隨興，但不可以虛構；它和部落格寫作一樣，寫自己最擅長、最有興趣的事，但必須和公眾利益有關，舉例來說，寫自己冒出第三顆青春痘不是新聞，寫自己如何面對憂鬱症是新聞。
從新聞文體發展史來看，公民新聞（或新聞故事）和歷來的文體一樣，都是媒體與社會情境互動的產物。更具體的說，最早報紙作為文化啟蒙和政論媒體，夾議夾敘成為常態；一八三○年代，為因應工業革命後廣告主和讀者的崛起，轉向以客觀報導吸引更多讀者；一九三○年代，由於美國經濟大恐慌和羅斯福新政複雜，促成解釋性新聞崛起；一九六○年代，社運蜂起，檢視社會體制的潮流促成美國新新聞學（小說＋研究＋新聞）的出現，電腦的普及又促成精確新聞報導（民調＋新聞）的崛起；一九九○年代，過度商業化激發公共新聞學（民主審議＋新聞）的出現。從這個觀點看，公民新聞的崛起，是科技（網路、Blog）、社會（對媒體不滿、實踐傳播權的渴望）和自由軟體文化（分散式協同合作）的產物。
一個寫手（無論是大眾媒體記者還是部落客）要寫新聞（無論是傳統報導還是公民新聞），先得瞭解他為何而寫、為誰而寫，然後蒐集、篩選、重組新聞素材，最後運用敘事能力寫成報導。我將從「媒體的定位」、「新聞的取材」、「寫作的筆法」三個層面，闡述我的觀點：
媒體的定位：從文人辦報、政商辦報到公民辦報
早期的新聞媒體是小而美的言論機構，創辦人通常是有話要說的文人，如1729年經營《賓夕法尼亞公報》的富蘭克林、1896年創辦《時務報》的梁啟超、1920年合辦《台灣青年》的林獻堂、吳三連等人；幾個同志就能成軍，靠個人資產或募款就能營運，報人集採、寫、編、評於一身（如梁啟超「每期報中論說四千餘言，歸其撰述；東西文各報二萬餘言，歸其潤色；一切奏牘告白等項，歸其編排；全本報章，歸其覆校」，他們辦報幾乎無利可圖，但求傳播理念，不求熱賣致富。
後來，新聞媒體規模漸漸擴大，成員動輒數百數千、機器設備動輒數十億元，必須有數十萬銷量、數億元營收才能維持生存。普羅大眾不再擁有創辦媒體的能力，有錢創辦媒體者，也為了維持生存，漸漸走向小報化以刺激賣點、走上編輯和業務合一以增加廣告營收、走上裁員減薪以節省成本，編輯室漸漸走向MBA當家，媒體從文人論政的機關、公共訊息的平台，淪為八卦消息的賣場。身處其中的記者，就算努力撰寫有理念、有意義的新聞，也常因賣相不好而被刪減、淡化甚至丟棄。
現在，當部落格興起，無論是普羅大眾還是媒體記者，都能輕鬆擁有自己的媒體，既能享受早年有話要說就能辦報的自由、也能藉由串連展現不遜於大眾媒體的訊息傳播和輿論監督能量（如OhmyNews，如逼得丹拉瑟道歉退休的美國網民、逼得中時體育主任道歉關版的台灣網民），更重要的，部落格創辦成本低、營運時間彈性，任何行業的人和學生，都可以用業餘時間來經營，因此，不必競逐銷量、廣告，不必依附政治勢力、廣告主，可以無欲則剛，就事論事。報導者總算可以擺脫政商束縛，重新為自己的理想而寫作。
新聞的取材：從八卦新聞、肚臍文學到社群故事
英國學者史巴克（Colin Sparks，2000）將報紙從八卦到嚴肅分成五個層次：1.超市小報：如美國閣樓雜誌和國家詢問報，專登情色照片和聳動傳聞。2.新聞小報：如英國太陽報，強調醜聞、體育、娛樂。3.雅俗報紙，強調視覺設計，內容有相當大比重的醜聞、體育、娛樂，但也報導嚴肅報紙會報導的題材，如USA Today。4.半嚴肅報紙：注重硬性新聞，但日益增加軟性新聞，也日益重視視覺效果，如泰晤士報、法國解放報。5.嚴肅報紙，以政治、經濟等硬性新聞為主，關注全球結構性變遷，華爾街日報、紐約時報。今天，全球報紙（廣電媒體亦然）隨著競爭日烈，日趨小報化，以煽情筆調、斗大標題、大篇幅照片、圖像化編排、全彩印刷來誘惑讀者。
小報化的媒體，充斥著屍體、裸體、醜聞、迷信和政商置入性新聞，不僅不能幫助人們瞭解切身問題、探討對策、促成行動、增長知識，反倒讓人們沈迷消費（有數不完的節日要花錢慶祝）、充滿焦慮（整天重播殺人、被殺、自殺）、而且看不到社會的完整面貌、還經常受到錯誤訊息的欺騙和傷害。因為媒體只把記者派到每天會鬧新聞的地方（如立法院）、每天會流通負面訊息的地方（如警察局），因此一再重複口水戰、重複災難、重複「驚見」屍體的新聞，看不到採訪路線外，更廣大的世界；而且一味搶快，疏於查證，經常淪為政治人物放話的工具（總是提出聳動的指控、卻亮不出證據），甚至淪為歹徒詐財的幫兇（如華象公司假稱擁有LCD閱讀器專利吸金40億）。
部落客散布在社會每個角落，用他們的眼睛、人脈和照相手機隨時捕捉新聞，傳統採訪路線以外的人和事（如弱勢族群、正向新聞），比較有機會獲得報導；而且因為所寫的通常是自己最熟悉、最感興趣的題材，又不必搶時效，比較不容易出錯。部落客揭露的題材，可能先在網路流傳，然後被傳統媒體引用。不過，並非所有的部落格文字都能流傳、都能被引用，只有事實的報導、公共的議題、有趣或有用的故事，才能激起漣漪，例如：寫自己冒出第三顆青春痘沒幾個人有興趣，寫自己如何面對癌症比較可能引發共鳴。
部落客可以從自己的身邊，如家庭、鄰里、學校、工作場所和生活圈取材，如基層教師寫教改實況、社工寫服務見聞、科學園區員工寫工作實錄、草根醫師寫行醫體驗。幾乎無所不在的部落客，在社會的不同角落進行觀察和書寫，關照面向比大眾媒體更廣更深：一來可寫大眾媒體想要但卻漏失的新聞，如大海嘯的漏網鏡頭；二來可寫大眾媒體忽略的新聞，如農民處境、業餘運動、反高學費運動；三來可寫大眾媒體想要掩蓋的新聞，如麥當勞食品對健康的危害；四來可以寫自己所見所聞及其反映的社會問題，如前述的教改等問題；五來可以分享自己專業領域的新知，如歐洲公共媒體運動的進展、自由軟體運動的最新發展；六來可以分享自己的生命體驗和生活智慧，如好聚好散的經驗；七來可以抒發自己對時事的看法。這些新聞，可以和大眾媒體互補，開闊人們的視野。
選材時，儘量做到題材新鮮、故事動人、訴求簡明、論據權威、時機剛好：
一、題材新鮮：新聞判斷標準包括影響性、接近性、即時性、顯著性、異常性、衝突性、實用性、人情趣味等等，其中以異常性新聞最受注意。異常性可以是一時的異常行為（如人咬狗），也可以是異於常人的毅力（如智障者騎五萬公里孝親）、奇蹟（如植物人甦醒）、反向角度（如屢敗屢戰的百敗名駒），或是空前絕後事件（如淡水最後列車）、最大最小情節（如最老人瑞）。
二、故事動人：新聞報導事實，但不應該是冰冷枯燥的事實，而應該是能夠打動人心的事實，理想的新聞是要藉由感情豐富的內容來揭示嚴肅的事實，要做到這點，就需要感人的案例、生動的警句。例如用一個痲瘋病老者的遭遇來帶出痲瘋病醫療史、用清潔隊招募新人的盛況來帶出經濟不景氣問題，又如布希為共和黨選將站台時，對手揶揄「他是負債，不是資產」。
三、訴求簡明：新聞報導不求面面俱到，但求突出重點，寫作時不要加油添醋，而要去蕪存菁、為主題減肥，要強調的重點越少、要傳達的內容越簡潔，越能突 出特色，也越不容易被斷章取義。例如一場聖誕舞會引不起媒體興趣，一場聖誕芭蕾舞會也很難，但一個一天有二十三小時要帶支架的舞者用僅有的一小時在聖誕芭 蕾舞會跳舞就會是新聞。
四、論據權威：寫出第一手的親身經歷、亮出關鍵事證、引述權威消息來源的話、或援引最新的評比報告、民調結果、研究發現、科學發明，來強化論述的說服力。權威消息來源未必要是大官巨賈，而可以是身歷其境、熟悉內情基層人士，如資深基層教師談教改、樂生療養院最老的院生談日治至今的政府作為，都具有說服力，相對的，若找一位只到過原住民部落一次的大學生談原住民教育問題，則顯得牽強。
五、時機抓準：平時默默耕耘有意義的課題，但當熱門新聞發生時，搶搭新聞便車，順勢傳播理念。例如在土石流氾濫之際，撰寫生態保育議題；當紀錄片「無米樂」掀起熱潮時，探討農村休耕問題。
寫作的筆法：從客觀報導、自由隨筆到新聞故事
傳統媒體的主要文體名為「客觀報導」，「客觀報導」的主要內涵有六：1.報導六何（who what when where why how）；2.事實與意見分開，新聞稿只寫事實不含成見；3.呈現正反雙方觀點；4.第三人稱報導，不可以出現「我」；5.倒寶塔寫作，把最重要的寫在第一段，次重要的寫在第二段，依重要順序遞減，而非照故事體的時序排列；6.在報導中提出証據，証明報導為真；7.直接引述當事人談話，儘量原音重現。
這種文體，是美國十九世紀中葉特定時空情境的產物。標榜客觀，是為了吸引跨黨派的讀者，報導六何是為了將新聞生產流程標準化，事實與意見分開是為了方便通訊社供稿給不同立場的媒體、正反併陳是為了規避毀謗官司、不用「我」是為了表示超然、倒寶塔寫作是為了避免新聞傳輸中斷並方便編輯刪稿、提出論據和使用引句是為了強化可信度。
但這種以「客觀報導」為名的文體，既不等於實質客觀、也違反人們從小到大聽故事的習慣。1.報導六何，卻常忽略有何意義，以致無聊的八卦充斥；2.事實與意見形式上分離，實質上選取哪段事實本身就含立場，如「台灣人非漢人、閩客都是越族」與「台灣人屬中國東南沿海『越族』」；3.正反併陳，忽略更多元面向，且常製造兩極對立；4.不寫「我」，但每一字句都是「我」的觀察、「我」觀點；5.倒寶塔寫作，違反人們從小到大聽故事的習慣，可讀性、被記憶的深度都不如故事體；6.提出論據，常常強化主流機構的權威，而忽略社運團體；7.使用引句，常常斷章取義，滋生誤解，如禽流感人傳人死亡率75％，疾管局要各行各業做好準備，標題卻只寫「疾管局：準備棺材」。
部落客大多沒受過新聞訓練，寫作常違背「客觀報導」行規，而被所謂專業人士抨擊。但誠如人類學者湯普森（Thompson，1988：5）所言：「要讓長久受到壓制的聲音釋放出來，必須從特定角度的主觀揭露開始，才不致使這樣的聲音在假客觀下，再度被壓制進黑暗中」。部落格主觀揭露的人事物，雖然未必比大眾媒體所宣稱的客觀報導好，但也未必比較差，至少可以提供了不同的視野，而單單提供不同視野就價值非凡。更重要的，好的部落客因為熟悉議題、坦然揭露自己的背景、連結原始資料、接受各方回應和檢驗、勇於道歉，往往能夠提供給大眾媒體更可靠的訊息。
不過，公民新聞雖然不必死守「客觀報導」窠臼，但也不能恣意妄為。我覺得有幾個原則必須堅持：第一，所寫內容必須是事實，至少是作者確信為真的事； 第二，所寫議題必須具有公共性，至少是個人經驗和公眾利益的交集，幫助人們瞭解切身問題、探討對策、促成行動、增長知識；第三，所寫題材必須具有新聞價值，如影響性（可能改變人們的生活）、實用性（幫助人們解決問題）、人文性（能夠彰顯人性尊嚴）。
在寫作文體上，我也覺得有幾個原則可以參考：第一，寫法可以自由，可以用故事體取代倒寶塔，但應該有導言或摘要，總述全文要旨，方便讀者篩選新聞，也方便編者編排和串連；第二，呈現形態可以自由，不必拘泥傳統的文字報導，照片、聲音、影片都無不可，wiki、flickr、Podcast都是好用的新工具，可以完成新形態的報導（例如這篇 ）；第三，必須接受檢證，所引事証應註明出處、連結原典，方便讀者查核；第四，應該多向互動，文章接受回應、引用、RSS串連，引進網路群眾力量來訂正、補強和散播新聞，讓新聞報導從作者寫了就是定稿，變成作者與讀者的集體創作。
結語
今天討論公民新聞的文體，重點不在公民新聞與傳統新聞有何差異，而應該回到本源，探討新聞報導的核心要旨為何、當前最適當的表現形式為何。從這個角度看，大眾媒體的新聞文體不僅不是我們應該學習的典範，反倒是我們應該改革的對象。公民新聞文體的實驗，不但能夠展現更多樣的報導形式，還能為未來的大眾媒體實驗新的文體（美國報紙仿效1960年代學運地下刊物的政治漫畫，即是一例），當部落格文體日趨成熟之際，大眾媒體勢必也要跟進展開文體的改革。
最後，我想強調的是，新聞報導——無論是大眾媒體新聞還是部落格新聞——既是一種科學、也是一種藝術。
新聞報導作為一種科學，必須精確而簡明地呈現事實精華，讓讀者一眼看出事件意義。例如：八十二年九月，衛生署完成人工生殖管理辦法草案。青年日報標題說：「不辦事雖可做人、有代工不能隨便入宮」不知所云，中國時報：「人工生殖管理辦法審議完成」未寫出與讀者的關連性，聯合報：「捐受贈精卵、八親等限制取消」未解釋何謂八親等，中華日報：「不孕者將可接受同性別同輩份親人捐贈精卵」拐彎抹角，自由時報：「兄弟姊妹可合法互贈精卵」則簡潔易懂。
新聞報導作為一種藝術，必須生動活潑以吸引讀者閱讀。例如：當年紅葉少棒隊擊敗垂楊隊時，聯合報的標題是：「東台小將一棒響、滿山紅葉壓垂楊」；又如：時報週刊報導哈佛畢業的陳宇廷出家時，標題是：「陳宇廷唸完哈佛、改念阿彌陀佛」。
標題如此，內文亦然，至少要做到流暢易讀，例如：1988年1月21日朝日新聞頭版頭條句長難讀：「大阪大學醫學部第一外科（胸部）的川島康生教授和第二外科（消化器官）的森武訓教授二人，接受承認「腦 死及個體死亡」的日本醫師會生命倫理懇談會的最終報告，在20日向醫學部醫學倫理委員會提高了心臟和肝臟移植的申請。倫理委員會從27日的會議開始進行審 查，對於腦死的見解和移植手術，是否能得到承認，希望在數月後得出結論。」
相對的，同月出版的吉本巴娜娜《廚房》一書開頭，就以簡短句子抓住讀者目光：「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地方是廚房。不管在哪裡，不管發生什麼，只要身處廚房或能作烹調的地 方，我就不會感覺難受。可以的話，希望是多功能的，很好用的。有幾張晾乾的清潔抹布，白色磁磚閃著亮光。即便是很髒的廚房，也歡喜得不得了。」
期待更多部落客，寫出更多主題實用有益、材料精彩動人、文字流暢易懂的好文章，讓更多的公民新聞開闊人們的視野、補正大眾媒體的缺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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